苏云暮刚上岛的时候显然有些狼狈，她袖里的短剑本是为杀人而非取首级而生的。白流飞一颗首级在割下来的过程中便沾了她一身血，之后一路因切口处理的不好更是弄得双手血迹斑斑。她踏上聚恶庄地界后略微放松下来皱了皱眉，在地上扔下一颗已经失去活气的头颅便转身向湖畔准备洗洗手。

衣服都被弄脏了，真讨厌。她这么想着，在陌生的环境举目四望更觉得烦躁。她讨厌陌生的地方，尤其是自己难以掌控的陌生。她不知道庄主的方向在何处，也不知这投名状到底如何算成功献上。她憋着这股气用了轻功，却朝着岛上的树林里窜过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在她尚未落下的时候，便远远瞧见树林里有人。她早就耳闻岛上之人皆为大奸大恶，心里存了几分警惕不敢贸然上前，轻飘飘地落在树上准备坐在这观察一会。但她刚在树上坐定，那人的声音便传过来：“是谁？既然来了躲在树上做什么。”

这话使得苏云暮心里一惊，一时踌躇着不知该下去现身还是继续躲避。若是现身，不知对方虚实如何；若是躲避，岛上恶人也算是庄里兄弟，疑神疑鬼倒显得她小家子气，更何况对方显然武功在自己之上，若是惹怒了更难脱逃。这么揣度着，她干脆踩着树枝一路落下去，伴随着清脆的树枝断裂声精确地落在对方面前。

树林内的人身高约有九尺，看上去温和干净，只是身前一堆红红白白的血肉不知为何物，看着有些吓人。“苏云暮，来找庄主递投名状的，但我找不到路。”她的语气到最后突然往下一沉，像是闹脾气一般的故意低落。

“哦。是新上岛的姑娘啊。在下岳无钩，幸会。”他往这里瞟了一眼，仿佛并不太感兴趣地移开目光继续研究身前的那堆血肉。“庄主接客的屋子在这片树林以北，用轻功很快能到。还有，下次取首级的时候注意些，别再弄成这样了。”

“岳无钩？你就是江湖人称阎王帖的那位？”苏云暮心里一惊，等想起来控制表情的时候脸色已经显得有些苍白。她仿佛在这里总是不由自主地露了怯，她不喜欢，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伸手取出腰间的软鞭来把玩，好像在玩一枝柳条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

“是。也不必如此惊讶的。初出茅庐的日子谁都有，日后胆子可得大些，武功的火候也还欠着几分。”岳无钩仍是对着那对血肉说话，又伸手取出其中的一块比划着。这副场景配上他的叮嘱显得更为诡异。“上岛以后跟着我也成，但可得帮我寻我要的秘术……”他的语调越来越低而飘忽，显示出几分恶人的疯态。

苏云暮脑中那根弦已经绷到最紧。她匆匆应下后，以见庄主为由离开了。跟着他？她没想过跟着什么人。但他说得对，自己的武功尚且欠着火候。这江湖，果然比她想象的难多了。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琢磨这传言中的阎王帖究竟算是何等人。

第二次见面来得比苏云暮预料的更快。她听说了些新的有趣的事，打探完毕从城外回来时恰巧路过一场打斗。她能看出这对于岳无钩而言算不上这么战斗，已经全身是伤的对手只是在垂死挣扎罢了。刀光剑影一闪，短暂分开的二人又重新纠缠在一起。那不知是谁的倒霉侠客在临死前更为勇猛了些，手里一柄大刀舞出了些残影。

苏云暮此时兴趣盎然地出了手，长鞭一卷抽上那人持刀的手。全力在应付岳无钩攻势的那人显然没料到斜刺里又来了一人，尚未反应过来几斤的大刀便脱了手，插进一边的树桩上却是入木三分。岳无钩趁势便取那人心口，电光火石间便要了那人性命。

“是你啊。你其实不必帮我的。”他抬头看看长鞭尚未收起的苏云暮，走到树桩边取了那柄脱手的大刀。“江湖上盛传此人有秘术，可令活人长生、死者复生，时刻藏在刀柄中的暗槽里，此刀更是日夜不离身。可惜，尚未卖出高价便作了我的刀下鬼。”他摸了摸暗槽取出那纸片，没读多久便眯起眼睛，半敛的睫毛里折射出些危险的光。

“又是这个方子……试过的，没有用……没有用！”他突然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发疯一般撕碎纸片将它们飞进树桩里，因下意识灌入的内力而在树桩上留下了宛如暗器般的痕迹。当他回头的时候，云暮已经看不出他的任何表情，除了微微发红的眼眶。

“帮你是我乐意，你接下来去哪里？”她翻身下树，跟在他身后。她在这一幕之后对岳无钩的兴趣又增加了几分。她并没有错过他在撕碎纸片时狰狞的表情，这使得他此刻隐忍下的平静显得更为危险了些。但这现在对她而言，已经是有趣而非可怕。

她随手采了把路边的狗尾巴草一边走一边撕碎了扔，反正跟着他也不会有什么人敢来找事。“阎王帖，你这个外号听上去挺酷的。比以前那个山渐青听上去更令人印象深刻些。你怎么不回答我？你进城去哪？要不要来我店里坐坐？”她热络得似乎有些过头，这并不是刺探情报该有的方式，但她此刻更多是为了取乐而非为了真正意义上有用的东西了。

“去杀人。不想来就别跟着。”身前那人终于声音沉沉地答了一句，喉咙哑得像是一瞬间失去了水分。

“唔……倒也不能说不想，但杀人为了什么呢？不过如果是我的话可以试试用这磨炼下武功。那我跟你去，去哪杀谁？我不会拖后腿的。”

岳无钩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仍是如黑雾掩盖般的沉重深邃，却带了些莫名其妙：“杀人要什么理由。像你这样问这个问题的人，在聚恶庄才是少见吧。”

“哦，那可能是我不够强也不够恶吧。我就是个生意人，把人杀了对我来说太累了，除非是会挡道的那种。”苏云暮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几步和他并肩，抬头看人的时候一双杏眼水灵灵的，说着这话反而有些骇人。当然，吓不着岳无钩。

“去武林盟，杀什么人不重要。”他低头看她一眼之后仿佛失去了继续交谈的欲望，干脆提起气朝那里飞过去。

“喂你这人……”苏云暮还没说完便急忙赶上去。岳无钩并不介意她跟着，但也仅限于不介意。如果他发现她除了帮他的那一鞭子以外做不到更多，他是不是会想办法杀了自己呢。她这么想着，却对即将到来的混战产生了更大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