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鹳泱拜佛，向来虔诚，或者至少是看上去虔诚。

今日他从佛前起身时，更是因长跪和连日工作的损耗腿一软差点摔下去。这时身旁一双手恰到好处伸过来扶住了他，商人的天性使他不得不心上打起了鼓，还不如摔一跤呢，他默默腹诽着，露出生意场上最常见的亲切而虚伪的微笑转头看那人。

“公子，您没事吧？”朱碧一扶后很快礼貌地拉开了距离，露出关怀的笑容看他。她还没学会在遇见人的第一时间观察推断对方的身份，浅绿色的眸子里只带着些刚做了好人好事的雀跃。

“我没事，谢谢你。”扶自己的居然是个年轻姑娘，这使他不由自主地挑了挑眉，感到有些惊讶。他在站稳的当口定了定心神，暗中将腕上的佛珠多绕上去一圈，双眼将那人上下扫视了一番。眼前人栗色短发挽成一对双丫髻，两边各戴朵粉色绢花，除此外全身上下的饰品只剩了脖颈间的长命锁。那项圈的光泽在阳光下可见是如假包换的金子，上面虽未镶嵌宝石玛瑙，但雕刻的暗纹雅致脱俗，不像是出自普通匠人之手。但身上的衣裳用料却普通，不外乎县里妯娌间流行的细棉布。他忖度着这一身打扮，又想起这样的年轻姑娘不逢年过节也少来寺庙，不至于特地来讹自己，对破财的担忧基本消除了，笑容也跟着松下来，微微颔首等对方接话。

朱碧很少见到这样答言简短的陌生人，微微吃惊之余也不以为怪地继续问她想问的话，该先做自我介绍或是答“不用谢”这样的念头早就被她忘了。她在这佛殿呆了许久，心里不愿意拜，便看着人来人往，只见到姜鹳泱一人虔诚得下拜之后无力起身，心里早惊讶又艳羡得准备去搭话，刚才一扶，对朱碧来说才是求之不得，于是这次开口，言语便比想法先出了口：“我见公子拜佛虔诚得很，心里觉得敬重。不知公子是有心事要求，还是向来如此呢？佛祖托梦之类，究竟灵不灵呢？”

她说着愈发焦躁，手里捻着裙带下意识揉搓，姜鹳泱眼神顺着看过去，倒觉得一抹橙色衬着绿衣鲜亮得很，心里有些喜欢。这问题问得如此刁钻，他因此也没觉得多么冒犯。否则朱碧无心之失，在真正潜心礼佛的人看来要算作大不敬，不拂袖而去才是奇怪。这姑娘有意思，他这么想着，伸手虚握着嘴说：“姑娘，如今佛殿之上，你当着佛祖的面问灵不灵，我怎么敢答呢？但佛家奥秘，本就是一个心诚则灵。姑娘若有心，多拜拜就是了。”

姜鹳泱说话习惯了半真半假，也没多少人当真，朱碧乍一听却被唬住了，偏头想想又觉得不明白，一边拉着他往外走一边问：“那公子，心诚则灵……我都不知灵不灵，怎么心诚呢？”阳光从门口照进浅金色的光束，朱碧朝着它走过去，一时浅绿色的眸子玲珑如上好的翡翠。姜鹳泱没习惯这光线眯着眼抬手，对着空中照出的粉尘觉得朦胧仿佛见着些金沙世界的模样，难得沉默着有了些真情实意，见她困惑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神色跟着淡下来：“姑娘如果有难事，还是求神不如求己。”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心里有些懒了，散漫地想着此时的三合楼不知还有没有空位，前几日老板娘说的新酿醇酒又开封了没有，只给这姑娘斜斜的一瞥。

朱碧听了这话垂下眼帘沉默下来，拉着姜鹳泱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神色有些恍惚。她嘴里念叨着”求神不如求己”，又朝佛殿里望了一眼。她最初进寺庙，觉得里面黑洞洞的，大佛像也旧，靠底下的地方被摸得掉了漆。阿娘说神佛是在天上看着人的，有什么难事去庙里问问他们，说不定就想明白了。但她不信，没来由地不信，她甚至想，佛像也是按人的模样塑的，长不出妖族的耳朵和尾巴，可见灵力不够了。之后就是得知自己并非阿娘亲生，又与传说里听闻的家族有联系，孤身一人来了这边境小城。她想，到了这里，就能骗自己是到了天涯海角，下一步去哪是日后的事了。于是时间在这个少有人涉足的地方也慢下来，好像她还能久久地当阿娘的好孩子，梳着双丫髻满街地跑。但又逃不掉，于是不知不觉顺脚走到这寺庙里来，想求一条路。

但这个人告诉她，不如求自己。她很少考虑自己的力量，一直以来她像所有普通人那样只求生活，无所谓能做成什么。她是有力量的吗？或者说，她未来会变得有力量吗？因为自己的血脉，或是想要做什么的愿望？这些问题她如今只是想起来就觉得遥远得害怕，当然不可能预料到在未来是不是能成真。所以她只是垂头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两手攥成拳垂在身边，直到姜鹳泱走开去，落在她身上的一片阴影被日光取代。

“小姑娘，我不过随口一说，你脸色怎么变得这么差？不过我没有打探你私事的意思，眼看着快到中午了，我约了朋友吃饭，先走一步。”姜鹳泱眯着眼睛看她，表情似笑非笑。朱碧看不出他的算计，只当自己打扰了他，急忙摆摆手算是道别。她这时还不知道，日后再与此人见面会是以怎样的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