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敬言退役后，方锐和他的私下来往反而多了些。
也说不清是因为林敬言退役后不必再拼命训练跟上小年轻们，还是兴欣渐渐走上正轨不需要方锐他们进行训练以外的别的事情，只要在同一个城市，他们总是能在周末的晚上出来见几回，吃顿饭，再沿着马路遛个弯。时间久了，最合适散步的路都被他们摸熟了。
深秋天黑得早，晚饭前天色便已经暗了。方锐正站在刚刚亮起来的路灯下百无聊赖地玩手机，随便刷了下又把屏幕熄了，时不时抬起头又跺跺脚，像是被风吹得冷了。他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皮夹克白衬衫的人影走过来，眯着眼睛确认了下便迎上去：“老林，你怎么才到？这儿你又不是没来过，今晚吃什么？我想吃鸭血粉丝汤。”他上前很自然地挽上林敬言的手，又用另一手把卫衣帽子带上了。“这个天还真冷，整天呆在屋里没发现。下次得多穿点。”
林敬言很认真地端详了下他身上的衣服，伸手把卫衣卷进去的系带拉出来。“我包里带围巾了，本来打算凹造型用，在你面前就免了，要不要？”
“要要要，这风吹进人骨头里。我这还没退役的得多保养着，千万别把我这黄金右手搞关节炎了。”
“那你把围巾系手腕上？我没意见啊。如果等会吃饭弄脏了你带回去洗。”林敬言微微笑了一下，眼角夹出条细细的鱼尾纹。“你还是赶紧戴上我们快走吧，到店里就暖和了，等会吃饱了身上热了也不怕。”
“哪就冷成这样了，老林你学坏了啊。你都不冷，我比你这还年轻两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哪里会冷，刚刚是为了等你站久了。如果我感冒了全怪你啊，你等着去向霸图请假留着照顾我吧。”方锐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装作没事人一样把围巾带上加快了脚步。林敬言笑笑，挽着他没说什么。
“我现在觉得这天也没多冷啊，你这围巾我不用了，还你。”方锐在小店里坐下没多久便暖和起来，后厨热气腾腾的烟雾没遮好，弄得小店天花板上都是水汽凝结成的露滴。店里空间不大，又因为生意不错费尽心机塞满了桌椅，在视觉上让人觉得更拥挤且暖和。来这的顾客大多是周围商铺的小贩或打工的工人，吵吵嚷嚷地说着各处听不懂的方言，像是每一日都有说不完的趣闻。收银台前的电视机声音开得也大，原先播报着的新闻很快便被人喊店主切换成了体育。方锐在这里生活得久，隐隐听懂边上的人聊的是足球。他笑了笑，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问林敬言：“你猜猜边上的人在聊些什么？”
林敬言正低头把方锐递来的围巾重新叠好放回去，听他这么问略微愣了一下：“什么？什么要紧的话你这么紧张还得小声，故意的？”
“老林你这什么反应，白瞎了我弄的神秘气氛。我看你在霸图是不是还跟着张新杰学了，围巾都得整整齐齐。”方锐撇了撇嘴，“这种小店聊的能有什么机密大事，最机密的可能就是我俩身份了。我就是觉得足球有啥好聊的，国足都成那样了，但我们这国家队有叶修可是如日中天，是吧。”
“嗯。”林敬言罕见地只答了一个字，两眼只盯着刚端上来的鸭血粉丝汤看，仿佛这清汤里混进了他不吃的香菜，显得有些落寞。方锐很快意识到是他失言，打着哈哈让他快吃。这家店的鸭血粉丝是真好，鸭血给得足，汤面上浮着满满几大块。油豆腐和粉丝煮得入味，入口鲜香。在周围热腾腾的氛围下显得更诱人些。小笼包很快也被端上来，两人因为刚刚话题的中断一时谁都没有再开口，各自闷头把桌上的吃食全部扫荡完。
走出店门，才猛然惊觉秋日夜晚的空气竟如此清新，呼吸中都是透明而略带薄荷味的感觉，在这条充满小吃店和清吧的路上显得格外突出。方锐这次没再觉得冷，拉着林敬言往街那头的方向走。这次先开口的倒是林敬言：“方锐，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个人成家。”主动提起这个话题，他的声音里掺杂了些方锐听不懂的东西。“我也知道你现在正当好年纪，又有兴欣和国家队，想不到这些别的。但我妈前些日子打电话来催了。”
方锐乍一听怔了一下，刚想笑他又很快被他的语气带得笑容凝固在脸上，转而添了些沉重。“老林，我……你……”他和林敬言，在圈内不管是犯罪组合，还是充满默契的私交，在外人眼里都该是一对。但像他们这样只知道荣耀的大老爷又哪有心思细腻到会考虑这些，于是便默契地看不清自己感情干脆就不看不问，只当他们是犯罪组合，是最好的搭档，也容不下什么外人的异议。但林敬言已经退役了。他对林敬言究竟是怎样的感情，说不清的话，好像自己就要失去在他身边的身份了。
这次遛弯可能是他们出来这么多次最沉默的一次，林敬言低着头看地上的砖，每迈出一步好像都要计算着跨过砖块的距离，方锐倒是抬着头，但不知怎么就成了忧郁望天的四十五度角。他眼里看见的却不是天，而是路灯下的香樟树在昏黄灯光下的影子。直到方锐差点被脚下的一块砖绊倒，几乎要把挽着他手臂的林敬言一起带下去摔了，他们才各自回过神，感受到在沉默氛围下的微妙尴尬。
“没事，我也就随口一提，你若是遇见什么好姑娘记得介绍给我。” “成家也好啊，找个做饭好吃的，我之后来你家蹭饭。”
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却是默契地掩盖了自己的真实想法。方锐想起那次他在擂台赛中遇上林敬言的时候，两人都选用了绕背的做法，却最终以更惨烈的，谁都不愿意的方式相遇。他好像在此刻又重新回到了那时的心情，知道不应该，却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林敬言对他而言是恩人，是师也是友，自己在荣耀赛场上可以是他的最佳搭档，队友，或是对手，但在赛场之外好像只比普通朋友特别了那么一点。
方锐声音莫名有些哑了，他张了张嘴再次开口：“老林，你有没有想过和俱乐部的朋友们凑合着过一辈子，我看你们霸图老韩几个都不像能脱单的。”
“是，不像。但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我听工作人员小姑娘八卦说觉得她们嗑的cp都快成真了，也不知道嗑的什么。”林敬言笑笑，把平光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好像有些累了。
“那你可得弄清楚，我到时候带着兴欣所有人来抢喜糖吃啊。”方锐收拾下心情接上，但心里轻飘飘的有些怅然若失。这些他平时说习惯的话在这时候都像是浮在肥皂水表面的泡沫，沉不下去，很快就散了。他的手还挽在林敬言臂弯里，都不知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习惯，看上去像极了小情侣。他把手臂微微收紧，眼皮耷拉下来，显得也有些没精打采。他们之间的窘境并没有因为这两句看上去正常些的闲聊被打破，反而更尴尬了些。
方锐狠狠心决定豁出去买瓶酒，然后告诉老林自己爱他，这样即便被拒绝，也能推说是酒后失言再默契地忘记。当他抬头四望找着最近的酒吧的方向并朝那里奔过去的时候，林敬言诧异地拉住了他：“你想什么呢去酒吧，不怕打比赛手不稳？”
哦，他好像确实忘记了这回事。于是他的脚步也突然放慢几乎停在了原地。“我，我口渴，去看看有没有苏打水卖。”他这一谎言显然过于拙劣，甚至有些欲盖弥彰。老林提起成家他便喝酒，若不是想借酒壮胆，那也应当是借酒浇愁了。他能感觉到林敬言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脸上有些发热，不敢抬头看他。
但林敬言仿佛没有在意，却拉着他走进了酒吧，要了杯度数不高的鸡尾酒。“你如果想喝就喝一口，剩下的留给我，反正我不在意这个了。”他端着酒杯送到方锐唇边，他下意识地抿了一口，呆愣着抬头却看见林敬言用最自然的表情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也喝了几口。这不是像交杯酒一样吗，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方锐心里炸开，炸成一朵最绚丽的烟花，他猛然想起什么，几乎难以控制音量地开口：
“等等，老林你最开始是在问……”
“是啊，我在试探你要不要跟我成家。”从方锐的视角看过去，林敬言的肌肉在努力控制下轻微颤动，平光镜后的目光温柔而又炽热，连带着握着酒杯的手也不稳，金色的鸡尾酒在酒吧灯光下微微摇晃着，时而折射出几缕光到他脸上。“我本来以为你那个反应是不愿意呢。毕竟咱两除了一起打游戏一起约饭散步好像也没干过什么别的谈情说爱的事。”
“靠。”他骂了句脏话。“你也知道啊，那我哪能反应过来。我还真以为你准备找其他人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不对啊，我跟你热恋期都没有，你就快进到结婚啦？哪能啊。”方锐语无伦次地说着几乎未经过大脑的话，脸却是越来越红。他最终自暴自弃地用刚刚那口酒做了借口，却悄悄在桌下牵上了林敬言的手：“这酒度数还挺高的哈，你别喝了，当心之后牵不住我。”
“牵不住你，哪能啊，我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林敬言改了个姿势同他十指相扣，落下了一个带着酒香的吻。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