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岛这几日，从未有这样好的月色。

冬子坐在石凳上，有些呆呆地看着四周苏云暮刚收拾好的小院。她开始把聚恶庄当作自己的另一个家来布置了，院子里甚至铺了石子路，两旁种了修竹，一派清新雅致的风貌。云暮从屋里走出来，拿托盘端了两盏茶出来。

“今晚月色很好。”她抬头看看月亮，笑着说。

“冬子小时候住在村里，也有月亮很好的日子。”她说了这半句偏头想了想，仿佛是不知道该怎么说那后半句。”那时候的月亮……亮得好像还没有屋顶高。就在你头顶，那么大……一个。”她眼里表达的欲望是迫切的，甚至下意识伸出手在空中比划。

“可是后来……躲进山里以后，月亮就看不到了。会被树遮住。那时候的夜晚显得就特别长，特别黑……”她说着说着又慢慢伸回手，抬头看今夜空中很好的月亮。

“我小时候也看不见什么月亮。他们不让我夜晚出门，夜游花园都是难得的。”苏云暮低头喝了口茶，掩去眼里那一点伤感。”我读过一个关于月亮的说法，从此之后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也能看见书里写的那样好的月色。”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是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人说的，他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受很多人尊敬。”

“很久以前？那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冬子有些困惑，她没见过什么很久以前的人，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还能被提起。

“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比你父亲的父亲还要更老。”苏云暮看着她想了想，”就像文殊婢一样，你有没有见过她？她创立了长生教，有很多人跟着她，所以即便她孩子的孩子都和你一样大了，还是会有人提起她，说她是个很厉害的大恶人。”

“这样……文殊婢原来这么厉害啊。那我明白了。”冬子点点头，两眼亮晶晶地望着她，等着她后面的故事。

“哦，我说到哪里了。”苏云暮撑着头回想了一下，”那个人说，世界上有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它实际上只有一个，但又能让每人心里都有一个。他的徒弟不明白，问他怎么会这样。他就回答说，这就像明月只有一轮，但每一条江里又都能映出一个完整的月亮。”

“哇，那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能看不见摸不着，还能每人都有呢？”冬子还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开始提问。”那能不能把……能不能把芒果变成这样，这样每个人就都能有芒果吃了。冬子很喜欢岛上的芒果。”

“那当然是不行的。”苏云暮抿着嘴笑，是觉得有趣而非嘲笑的那种。”嗯……如果要问那是什么东西那我也说不清，可能那就是月亮吧。”她又把话说回来，拉着她的手催她接着看月亮。

月亮仍是很好，似乎随着时间推移更明亮了些。苏云暮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把另一只茶杯往她面前推了推说：”冬子你快看杯子里，是不是有个小月亮？”

冬子微微吃了一惊，半张着嘴伸长了脖子凑过去往杯子里看。是真的，茶水在夜色中已经成了透明流动的黑，中间正正好映着一轮完整的月亮，在水里亮得都像是在发光。”你快喝茶，你喝完了茶水，水里的小月亮也就在你身上了。看不见摸不着，但的确在的。”苏云暮推推她说。

冬子未答言便仰脖把一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大约连味道都没尝出来。苏云暮暗暗想着好在这茶倒出来已经放了会，否则按她这样就得烫到喉咙了。她又看那喝干的茶杯，眼里的惊奇神色更为浓重。”刚刚那月亮已经在我身体里了吗？那我也有月亮了？”

“是，你也有月亮了。可能是你之前一直都有，只是自己从来没发现。”苏云暮还是笑，自己也低头喝干了茶水。

天上的月亮，仍然那么皎洁地亮着。

*月映千江是朱熹的说法，用来解释道体为一，万物各有一道。